洛城的这个午后云淡风清,明媚的日光添了几分暖意。我告别同行的几个好友,只身前往 Westwood,去寻访张爱玲最后的居所—— Rochester 公寓。
灰色车道和苍绿大树掩映下,是一幢很普通的老式公寓。房间很紧凑,室外阳台构筑出错落的建筑立面,外墙是在美国随处可见的沙砾质感。我从玻璃门外向内张望,里面是个朴素的小厅,干净大方,像极了小城里的汽车旅馆。一面落地的镜子延伸了不少空间,镜子旁摆了几株并不繁茂的植物。
“是忘记带钥匙了吗?”正在我踌躇之时,一个年轻男孩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。
“哦,不。我是来寻访一位中国作家的故居。”
“我就住在这里,想进去看看吗?”男孩善意地微笑着,已经在开门。
“求之不得。”
“那就随我来吧。”
我随男孩进了公寓,石砖铺的地面很光滑。我打量着男孩。他二十岁上下,穿着简单,挎很大的包,大概是学生。男孩的话证实了我的猜测。他告诉我,Rochester 公寓毗邻 UCLA ,被主人出租,房客多是像他一样的在校生。他修的是戏剧,就住在三层的 206 房间。
“你姓 Pai ?”我大惊。之前在公寓门口,我仔细查看了公寓的 telephone entry system 。由于张爱玲曾居住过的房间是 206 号,所以我还特别留意了住在这里的房客,名叫 R. Pai 。“我要找的就是 206 房间。十几年前,你的房间里曾住着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伟大的作家!”
电梯里瞬间弥漫起了神话般的气息,难道冥冥之中真有什么在为这次相遇安排着?男孩 Pai 也惊异于这戏剧性的巧合。走出电梯,他领路带我走在狭长的走廊里。米色的地毯很厚实,安静地吸纳着人们的脚步声。206 房间在走廊的尽头。当年的林氏同定是十分了解张爱玲孤傲的性情,才为她把房间选在了这里。
Pai 进屋拿了东西便走。他急着去见教授而无法同我多谈,甚是惋惜。但是善良的他执意要将房间暂时留给我,让我细细追忆张爱玲在此留下的种种。
Pai 走后,我翻看着地毯上散落的几本书,尽是文史类的书籍。窗外的阳光淡了,我随手打开一盏台灯,氤氲昏黄的灯光之下,墙上竟映出了一轮明月,仿佛把时光带回了一个世纪前的民国。而这月光下立着的,正是我苦苦寻觅的张爱玲。
灯影月华。我和张爱玲的对话继续着。
“⋯⋯其实我很喜欢精神分析,钻研小说里的人物,去构建典型而特殊的人格。比如《茉莉香片》里的聂传庆。他就很特别。他的家庭是破碎而扭曲的,所以他个人的性格也是非常态的。”
“我喜欢去解构。”我欣然地笑,“想知道传庆为什么是‘典型’的?感觉这个人物很矛盾,这和您有什么共通之处吗?”
“我不是矛盾之人。要一定说出什么共通之处,我想是我的家庭。”
“家庭?”
“是的。我的家庭并不和美。”她顿了顿,“也许是和时代有关罢。我的那个时代,你也许有所不知,那是一个阶层的蜕变,我的家族在没落,在消逝,那种意味⋯⋯”
“伤害了您?”
“谈不上伤害,但有影响,很深。”
“这影响也波及到了您自己的爱情、家庭?”
“这种东西对一个人来说是贯穿始终的。每一次选择,每一次,每一次,每一次都在警示着我。像兰成,”她目光移向窗外,落日的余晖染遍天空,路上的行人已经很少,车呼啸着开过。她的呼吸平静下来,“那时候,日据上海,兰成找到我,我没有拒绝。那年我只有 23 岁。战争是很惊心的,我心底里是害怕上海就这么摧枯拉朽下去,兰成的请求我无法抗拒。兰成 38 岁了,我记得他当时还写:愿岁月静好,现世安稳⋯⋯”爱玲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我想着她那场轰轰烈烈的爱情,起初也真是让人羡慕。花至荼蘼,灿归无字。正如她自己所说,“没有一场感情不是千疮百孔”。张爱玲是敢爱敢恨的女子,只是这样的爱,这样浓墨重彩的一笔,换了谁一生也只有一次罢。
“哦,那赖雅呢?你们结婚时他已近花甲了吧?”
“那之后我心如死灰,人很憔悴。在香港住了几年后觉得落寞,就去了美国。赖雅是个艺术家。我们在一起谈中国,谈艺术,很开心。我觉得自己又重新找到了归属。”
“有没有想过养一个孩子?”
“不,我一直觉得那样的生活不属于我。我只想要男欢女悦,安静地做事,过精致从容的生活。我们写字,彼此欣赏,这样挺好。和赖雅在一起的时候,我们有过一个孩子。我给他写信,他也不喜欢,我就没有要。”
“您真是不落窠臼。”
“赖雅和我都是追求享乐的人。这点让我们走到一起。”
“在美国时您都做什么呢?”
“翻译,整理,都是些文字上的营生。在《海上花》上投入了许多精力。”
“是不是还惦念着您那老上海的影子呢?我记得您说过不想出洋,住处还是喜欢上海。”
“也许是吧。上海我更适应。”
我一时语塞,要是现在的高中生也这么想就好了。霞光洒在 206 房间的窗棂上,像淡淡的粉彩流转褪去,不知能否留下几分热度?我忽然体会到了战争给她精神上的影响。活在一个仓促的时代,她似乎也害怕长久,总是觉得来日不多,迫切地想要抓住眼前的美好,可是心灵还是沉浸于过去的纸醉金迷里。胡兰成长她 15 岁,他多情,张爱玲首先提出决绝的分手。赖雅长她 29 岁,她与暮年的赖雅结婚,又不生养。她太害怕失去,害怕留不住,于是甘脆不要天长地久,开心一时便好。这是她的矛盾所在,不知她会否认同。
“您是不是有种⋯⋯末世感?”
“我不否认。”
“所以您说‘出名要趁早’?”
“对,我的作风倾向于果决。”
“会不会太草率?”
“不是草率。人总要活得畅快,不要到韶华已逝了再去追忆。”
“那您说的‘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,爬满了蚤子’又是什么意思?”
“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理解。你怎么看?”
“嗯⋯⋯大概是说生命之华美,也终少不了几笔恼人的瑕疵?”
“哈,哈哈⋯⋯”她笑了。笑尽又是苍凉。窗外,一轮朗月正爬上洛城傍晚的夜空,月色洒进屋内,张爱玲的身形影影绰绰。“能遇见你很高兴。”她微笑着,“是时候了,我必须走了。”
“我⋯⋯”
“去读我的文字吧。”她花缎的裙一摆,走了。
我朝她笑笑,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身影,自知张爱玲只属于民国的月色,也就没有出言挽留。呵,难怪胡兰成说她是“民国世界的临水照花人”!这样一个聪伶的女子,又会有多少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群下呢?只是女子越是智慧,越怕不幸。如她所言,“男人彻底懂了一个女人之后是不会爱她的”。张爱玲一生写尽苍凉众生的爱恨情仇,然,她也是这苍凉中的一个。红尘滚滚。才华还是傲骨,终没有什么阻挡得了她寂寞人生里这来势汹汹的哀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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